小书桌上是一张肖像，他没有头发没有身子，只有大半个脸。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他都两眼注视着看他的人，直到此人头皮发麻。他有两路浓眉，其中一路中间秃了一块，而眉毛下边的两眼鼓了出来，却又十分细长，他有又浓又淡的眼影，两个眼睛的轮廓都很粗，像特意加粗了似的。两眉之间是皱起的眉头他的鼻梁又细又长，几乎占据了脸长的一半。他的鼻尖也又细又长，他的颧骨向鼻子靠拢，把鼻子两边夹成一个八字，令人惊异的是，他的鼻孔里穿过一粒铁环，铁环下面，是一张又大又长的嘴，横着看这张嘴，好像一种莫名其妙的器官。他就这样注视着我，知道我想起他的点点滴滴。
      我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时常会怀疑记忆里的自己是不是我，我做了很多错事，而我怎么会做那种傻子才干的事情呢？我没道理不怀疑。实际上我是对的。那不是我，我没有过去。我怎么会做在湖边画这么个玩意儿？这纯粹是无理取闹。我想，当我坐在湖边的时候，我想记起一张脸来画出他，然而想不起来，就一如往常地乱画，一张脸就这样诞生了。因为他没有人样，我骂了句“操”就把它命名为“曹操”，“操”难登大雅之堂，我于是在旁边写道：曹。意思是这张画叫做曹，但旁人看来会误以为，这画的是个姓曹的人，结合那细长的眼神，也许就联想到曹操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曹操
      我想曹操吟诗的时候就是此种眼神，他扫视着身边的将领谋士——实际上他们都是高智商人才，但在曹操看来，这群人不过是一堆饭桶。其中一个饭桶暗忖道，您在我眼中何尝又不是一粒粽子——这种搞笑可以休矣！粽子想，眼前有一坛酒，哈哈，这不是杜康嘛？嗯，杜康，好名字！好酒！喝！唉……人生苦短啊，我曹操一辈子能喝几坛这样的酒呢？曹操悲从心起，就在船头唱起了歌儿。曹操嘴巴很大，唱歌很快，吐字不清，没人知道他在唱什么东西。曹操是孤独的，有眼神可以作证，曹操不会哭，所以他乜斜的眼角，看不出流泪的痕迹。曹操唱完歌儿，就宽衣入房了。他整夜不能入眠，天下有几件烦心事等他去解决。曹操也是人，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他从不想女人。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就是女的，然而掀开裤子（其实是一块布。）一瞧，他马上就终止了怀疑，很快进入了梦乡。与此同时，刘备也在床上辗转反侧，同样失眠的还有东吴的孙权。他们是最具代表性的失眠患者，伴随着他们一起失眠的，还有广大的将领谋士，他们后来都名垂青史，变成一串名字刻在竹简上。我记性不好，背不下曹操写的诗。并且我没有读过三国，也不晓得曹操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看了电视剧时候，我想曹操应该没有电视剧里那么漂亮。最起码他嘴巴很大。

                                二.湖

      那天下午我坐在湖边，心中一无所思，当时只是想画一张脸充满这张纸板就行了。没有想到过了半年，竟然就让我想起曹操喝酒的事。我又看了看他的眼神，说不定还真是曹操醉酒的眼神。做这种事情，有点自圆其说的味道，其实谁都不爱干这种事，太肉麻了，明明子虚乌有，却被说的头头是道，世上发生了许多这样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不爱干这种事，却一直在干。不过要是有人问我爱不爱干。我还是说不爱干。
      陈教授在第一堂课上要求同学画一个图形，然后解释它的含义。大伙儿都画的差不多，陈教授走下讲台，一个一个问，得到种种不同的答案。问到一个头发蓬乱的同学的时候，他啥都答不出来。是陈教授让同学们随意画的，他不知道怎么会画成那个样子，但是它既然出来了，就必然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当中，他啥都没想。该生如实告诉陈教授，陈说，你必须给我想一个回答，结果还是没有，陈说，你完了。
      如果陈教授不要求我们给答案的话，恐怕我会厚着脸皮编一个乱七八糟的答案给他，把直线说成钢丝；把方块说成麦田；如果是圆形，那必然是一个太阳；假如圆圈里又有两个小圆圈，我就说，陈教授，这便是您。

      后来就没太见过陈教授了，也落下旷课的毛病。陈教授真厉害，预知到我完了，但是“我完了”这件事，陈教授也必须承担一部分责任。好了，不提他了，言规正传。
      我坐在湖边，旁边还有一个人，他就是SN，是个男的，头发很长很直，不像我又短又卷。他蓄着寸把长的胡须，像一头小山羊。他脸很黑，像包公。SN也在画画，结果他画了一个大圆圈，两个小圆圈还有两个点，一粒鼻子一粒嘴。这中间也莫不存在着一个故事?SN不说出来，那故事就不存在，他又不在旁边加上一个“刘”字或者“吴”字，这让人无从猜测，只能知道那是个人，到底是谁，只有SN知道，SN说，这是你。我？我指指大圈。SN拿起铅笔唰唰唰在大圈上加了些卷毛。这就对了。就在这时，湖面上吹起清风，顿时泛起微波阵阵。天空下起小雨，雨点打在我们的眉梢、鼻梁骨，还有肩膀、大屁股。
      我们没站起来，这只是几个雨点。小雨过去后，我继续作画。当然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我没学过素描，根本不知道怎么刻画人物的表情。所以当这张脸艰难地出现在纸上的时候，他的出现完全完全是一个偶然。也许别人以为我故意画这么长一颗鼻子，实际上是不小心把线条勾长了，我没有橡皮擦，所以只能姑且由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每个人都会做梦，每个人都能梦到美妙的场景，只是很少有人能够把它还原到纸上。我很难受，有一次梦见一块草地，小河从中流过，河边有瑰丽的果树，那些树叶的轮廓和脉络都让我在梦中勾画的很精细，直到梦醒还历历在目，但是因为双手不济，没有可能画出来，到现在，我已经忘记那些树是什么形状了。我还梦过一个老妪，她就像泡泡糖一样，浑身都可以变形，她丑的像个巫婆，但是我也忘了怎么个丑法。除了睡觉时能做梦，我还会在醒着的时候幻想，有时一两个念头闪过，也因天长日久而被忘了。甚至还有些感觉是发自内心的，却无法道明。

                               三.小姑夫

      其实他很丑，我想曹操不应该很丑的，众所周知，作为领袖人物，好像没有一个人丑，特别像长鼻大嘴那就更少见了。在我的印象里，能与此面孔媲美的脸恐怕只属于我故去的小姑夫。他是个奇丑无比的人，完全不值一提，但我得提他，因为这些歪歪曲曲的字，乃是由一支钢笔写成，此笔为小姑夫所赠。故而这整篇文字，都跟小姑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为什么写这些东西？我为什么描述那么一张丑脸？我又为什么提起小姑夫？这些问题放在此时此刻就迎刃而解，因为它们已经出现了。出现了就必然事出有因。小姑夫死了一年多吧？他之所以死去，是因为身患癌症，这个世界患癌症死去的人不在多数，小姑夫就招上了，因而英年早逝。死前，小姑夫喜食辣椒，结果因痔疮发作大动手术。他还不停止吃辣，我怀疑正是这个原因，才激发了消化道里边的癌细胞吧？不久前在杂志上看到，经常挖耳屎会因为耳道受刺激引发癌症。那依此类推，经常抠鼻屎也是不可取的，经常看恐怖片也会受刺激吧？甚至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凡是刺激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但刺激的事物是如此的诱人。几乎所有人都愿意铤而走险。爹娘告诫我，不要吃脏东西。以前有家美食铺摊的炒粉乌七八黑的十分难看，但出奇的好吃，我吃了半年多吧，很不幸地去医院切除了阑尾。现在腹部的刀疤即是证明。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都可以被认为是一个符号，它的存在就印证了一段或长或短的历史。刀疤证明我被人砍过，砍我的人是本城闻名的手术师。丑陋的面孔，莫不是证明我在湖边的时候想起了小姑夫？说真的，小姑夫病逝之后，我画的每张脸都有他的影子，所以就再也画不出白脸小生小妹妹。小姑夫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来看我。见我不务学业，沉溺游戏，他痛骂道，恨不得一脚踹死我，我对此记恨了一段日子，但是不久就忘记了小姑夫要踹我的事。我读完大一他就死了。暑假里，我端着他的遗像，显示出我是最尊重他的人。站在死去的小姑夫一边，他有一个父亲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他父亲恨不能一脚踹死他，他太调皮太坏，让他爹受了不少气；他老婆也恨他，他太坏太调皮还很丑又想占她便宜，我姑姑当然讨厌他；他儿子经常挨他打，他儿子也不喜欢他；他还有一大群狐朋狗友，在他的葬礼上，这群人有说有笑的，我一个都不认识。可以说，全世界只有我尊重这个小姑夫，虽然他浑身上下没有可敬可佩之处，但是他扔给我一支钢笔说：“小子，好好考，给爹妈争气！”结果我用这支钢笔参加高考落榜了，我当时是全世界头号弱智（其实什么时候不是？）分数低于重点线还一个劲地填报重点高校。高考后，我痛恨所有考试，痛恨所有院校，对接到通知书前去报名的同学们爱恨交加，唯独不恨小姑夫给的钢笔。在那段日子里，我终日捏着它，在本子上记一些字，心境跟现在一般空洞。过了一年，我考了个七上八下的大学，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又过了一年，小姑夫死了。

      我捧着小姑夫的遗照游街。当时感觉像在被批斗。不仅形似，而且神似。我披着大麻袋，捧着相框，愁眉苦脸地走在队伍前面，后面是一长串的麻袋，全都面带笑容。小姑夫有个姐姐，她儿子不肯被批斗，死都不肯碰他舅舅的遗照。他个子高，奶奶常这么说：我孙子差不多钻他腋下。我因此益发讨厌这个吐字清晰，五官端正的年轻人，同时也歧视他。现在他从警校毕业，正在交警队实习，以后指不定收多少红包。
      在游街的时候，我真怕遇到熟人，所幸走遍县城，半个朋友都没照见，但是我也笑不出来，被众人押着赶了一圈，别提多委屈了。游完街，大伙坐车去坟场，途中看到火化小姑夫的焚场。回来的时候，车上播放着那首M2M（“妹啊妹”，如果念为“MtoM”，那就就没法翻译了。）的“The Day You Run Away”。小姑夫小姑夫的儿子欢快地伴随着节奏蹦来跳去，让人烦不胜烦。后来有一次聊天，我说，the day you run away挺好听的，对方笑道，我只听过the day you went away。我英语不好，但我听的时候明明是run away的，不过翻译过来就不通顺了，小姑夫是滚开（go away）的，而不是逃开（run away）的。“妹啊妹”还有一首单曲很好听，但听多了也不好听。
      坟场归来，在灵堂看见我妹妹，我可没叫过她妹妹，她只是表妹而已。表妹是个特别的人，女大十八变，别人越长越漂亮，她却刚好相反。我这个表妹小时候很可爱，她有个弟弟，我们常一起去爬山，偷西瓜，我常想把她关进木箱子扔到火里去，这种想法很变态而且莫名其妙。不久前有一部韩国影片，片名叫什么忘了，里边有一个演杂技的女孩缩进箱子里，被她的胞妹锁在里面，后来发生火灾，她就死在箱子里。这片子是“三更三部曲”之一，远比其他两部吓人，其中一部是陈果导的，居然是三级片，看的时候旁边坐着女同学，我气愤异常，从那时起就开始反感三级片。现在表妹未婚先育，自毁前程，我一辈子也不想见到她。
      回到小姑夫简陋的卧室，我看见门上一个大窟窿，那是小姑夫追杀小姑姑，发疯地用菜刀劈烂的，他没想到居然一劈就烂，才知道那门并非什么“高分子纳米材料”，而只是普通的塑料而已。小姑夫气极了，便扔掉刀和小姑姑一起去质问零售商。质问归来，小姑夫什么气都消了，他找来壁纸糊在窟窿上，看见地上一把刀，问道：“哪个王八蛋放这儿的？”小姑姑又有一次被追杀，躲进卧室，小姑夫戳烂壁纸伸手到门后去开锁，只感觉手背叭叭叭叭挨了几下，他忙缩回手，坐到沙发上等。后来小姑夫睡在沙发上，姑姑睡在席梦思上。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读高三的时候，我借宿在姑姑家。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喜剧闹剧悲剧上演。有一次姑姑把一扎飞镖抓在手里去扎小姑夫，扎得他哇哇直叫；姑姑又后退几步把飞镖飞到小姑夫的脑门、头盖骨，还有两肋、小腹部。小姑夫带着一身的飞镖四处逃窜。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他们的儿子追杀，他们的儿子拿着把塑料剑狠劲劈我，我也四处逃窜，就像眼前的小姑夫。
      通过窟窿，我什么都看不见，里面一片漆黑。
      姑姑家不养猫，老鼠横行，每次看电视，都有老鼠从电视机前走过。
      在搬进姑姑家住之前，我住在学生宿舍，有个名叫阿广的好朋友。我们常一起去吃炒粉，结果是我患了阑尾炎，临走前我对他说：“阿广……千万不要……吃……那……东西……”阿广说，他还来医院找过我。阿广后来对我十分关心，我的学习成绩得以提高；阿广的道德品行，也耳濡目染着我。我现在这种样子，便有阿广的影子。阿广后来很讨厌我，我的成绩就下降了。我被迫搬到小姑姑家去住，那段日子过的相当不开心。高考后就回家去了，过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暑假。紧接着又去补习，住在一栋房子的七楼。

                               四.情节文字

      七楼的一个房间里，一块门板搭在两个板凳上，我在上边躺着。
      这大概就是七楼的生活，然而过不了多久我就厌烦了这样的生活。那些日子我又不开心，每天生不如死，有什么好回忆的呢？

      我在湖边的时候未必就很开心。刚和SN从学校北区破烂的“CG室”回来，那里的联想电脑配有win98操作系统，显存16兆，我们用它来作画，感觉力不从心，我不知道让我们在这样的教室学习是谁的主意，我总觉得那人不是好鸟。如果让别的学校看到，无疑会被讥讽；如果教育家看到，他会痛心疾首；唯独我们自己看到，那就心平气和啦。
      我和SN刚从那种地方出来，简直是悲喜交加。也许正是出于这种情感，曹操的两眼才黯然地藐视这一切吧。
      接下来的几个月，陈教授提了许多要求，没有一个得到实现；当然，同学们也提了些要求，都属无理取闹。我有个要求，连说都不用说出来。与其提没用的要求，不如忍辱负重，接受眼前的现实。相信我的mates也都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注定是完了的人，居然精神涣散，开始不上课了。不仅在旁人看来，在我自己也是不可理解的。我还对自己此刻的漫无目的、浑身乏力感到不解。现在所处的地方跟儿童时代是一致的，而心情却完全两样。这一切都事出有因，我不想知道。我还讨厌电视上心理学家的废话，他们甚至要求被测试者画一些东西供他们研究。假使我看过一千幅不同的山水画，让我画一座山，那么我画的山能体现我内心深处的东西吗？心理学家想象力丰富，他们很喜欢站在被测者的角度，想像如果自己画这么个东西那意味着什么。这种想像八成是做无用功，如果我把那张脸给他们看，不知能得出何种结论？
      不过一阵细雨以后，我和SN都很开心，我加深了线条，使之看起来更加明朗。SN在大圈上加了一扑卷毛，任何人一看便知那就是我。

                                五.岁月

      岁月就像流水一样，每次经过小溪边，抚摸着水里的石头，粒粒光滑无比。记忆也跟这些光滑的石头一样，摸不到菱角，触不到粗糙。现在是眼前的一切，记忆是无数个现在所组成。现在的眼前是一堆承载着十几年历史的东西，我没有能力尽述它们的故事。我是个有二十年历史的东西，我把所经过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能力尽述我的故事。二十年来，我看过的听过的摸过的想过的，都有很多，我还忘了很多，它们被埋在记忆长河里，不时地蹦出来。因为长河里东西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有时我就把记忆的袋子收紧，这就叫“一无所想”。想的东西，总是根据记忆来的。我坐在湖边的时候心无所想，等画完了一看，却能由它相出一连串的事情来，这说明记忆还是起了作用，那么如果大脑是硬盘的话，可能我这辈子都得不停地存盘读盘。
      这支钢笔里的墨水来自一个又矮又胖的罐子。本来它肚子里满是墨水，过了四五年，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小部分。前不久，我把清水混进去，稀释了剩下的墨水，使之足够暑假日记之用，它存储的墨水已经涂满了五个日记本。记得以前有这么个无聊的故事：取一张小纸片，用物理天平称重，接着在上边写一个字，再称重，会发现它变重了，于是得出“文字是有分量的”。文字的分量怎么能用天平称量呢？我晓得那不过是个游戏，以证明墨水虽少，也是有质量的，但总让人看了很不舒服。我宁可相信游戏作者无聊。并且我自己很无聊，日记就是无聊的结晶。有个朋友发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记流水帐？答案就在这里。我为什么写这么多无聊的字？我可不懂文学，也不热爱文学，更不想为文学牺牲。无聊的人生何以值得记录？曾记得有段时间，我把阅读几天前的日记作为一种乐趣，那是读高中的时候吧？实在是无聊之极啊，只有写日记玩儿。那时我认为，日记是饱含历史的，故而是在写给未来的自己和关心自己的人看。现在到了未来，我却把那些本子尘封起来，准备老了好看，准是看了肉麻。那是何等空虚乏味的日子？居然还用调皮的句子来描述，实在是驴唇不对马嘴。但我还是打算时不时地看看、笑笑。看了之后，日记本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但看的人却加重了。这时，记忆的石头重新回到粗糙的样子，倘若没有日记，我所有的记忆都会像童年的石头一样光滑，一道疤都没有。

      那张脸依然朝我似笑非笑，如果我不用橡皮擦把它擦去，它便会一直保持这种神态对待每一个注视它的人。即便过了一百年，它可能还是保持原貌，但看过它的人则表情各异，而且变化迅速。它的行为，使人想起催化剂，不会因为时间的进程而自行变化，可能这也是绘画和雕塑的魅力所在。
      我同时没有很强的欣赏能力去赏析别人的画，那是因为想象力不够，如果我不了解画画的人，那就没有能力想像画画的人是怎么把它画下来的。虽然知道他画的时候心无所想，但我相信了解他通常的想法还是很重要。
      现在的我坐在一间木板房里，听窗外的鸟语鸡鸣。门口趴着一只大黑狗，屋里是杂乱无章的东西。最显眼的，还是方桌上半笑不笑的脸。今天也会在岁月中流走，我会活下来，脑袋里的想法会在记忆的催化作用下一再进化，最终会怎样不得而知，只要活得开心，想什么都行。但今天不是我想出来的，它是千真万确的，门口的的确确有只大黑狗。如果过了七八年，有人问我这一天下午门口有没有狗，我可以说有；但是如果没有上面这段话，我就不敢断定了。那天从湖边回来我没有写日记，因为有一张脸，所以我记得去过湖边，坐在那里的板凳上，旁边是SN。至于有没有，我还真记不起来，很可能是杜撰的。
      后来有人看见它，都说很丑，我看不出它哪儿丑。第一因为我画了它；第二因为我看它太久了；第三因为丑是什么？
      很不幸，因为长期的审美进化，很多人都沦为丑人。假使有史以来第一位国王娶了一个大嘴巴的女人，说不定会改变现在的状况。我忽然很困，这也必有原因。

                                  六.梦

      相信许多人都在做梦时做梦，梦见自己在做梦，我做过许多这样的梦。在梦里，我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有时候睁开眼，看不见自己的手，低下头，看不见身子，视线是可以转动，但周围没有能够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所有的场景都清晰可见，甚至可以在不戴眼镜的情况下看清对面墙上的壁纸，我只能解释为在做梦，于是死命要逃出梦境，但是连手都找不到，或者不能动弹，不能掐醒自己，只能再次迷糊过去，我很怕，怕迷糊过去再也醒不过来；我可能会挣扎着醒过来，但马上又发现是假的，要不视线朦胧，要么没有手脚。最恐怖的一次，我的双腿变成大大的鸡爪子，它们呈黄色，悬在我身体下面。
      我想，如果梦里可以做梦的话，那梦里的梦里又何尝不能做梦？是不是多做几重梦，人就死在梦里啦？人就不能从里面挣扎出来，这就是梦死吧？我可不要这样死去，这种死法可以免去很多痛苦，但会感到无比孤独。甚至于让人猜测，这也许就是植物人的状态。
      我又想，既然在梦里可以做梦，而且在现实中也可以做梦，那现实又何尝不是个梦？现实里的我们是活着的，活着就会幻想，除非人死了才没有梦，只有死亡才不是梦，幻想即梦。现实：周围的一切在大脑中的反映。通过这些反映我不遗余力地创造了我的现实。每个人的现实都有不同。在我的现实里有红绿之别，有声音不绝于耳。这两样东西都是梦的源泉。如果一个人失明失聪，那他只能触摸，他发现一件件菱角分明的东西，它没有颜色，只有形状，这正是所有事物的真是面貌。
      现实这个梦最为复杂，最难以从中挣脱，以至于不用挣脱。
      有人受了刺激，现实之梦与生存的本能失去了联系的纽带，他就变成了疯子。有厉害的精神科医生把纽带重新接起来，疯子又回到了正常，又可以做梦了。狗也会做梦，大黑狗睡着的时候经常四肢乱蹬，它势必梦见自己在兔子屁股后面飞奔。狗儿如果感染狂犬病毒，也会精神失常。
      许多人经常自以为自己是介乎常人与疯子之间的怪物，我也这么认为。原因是顺着一条可怕的思路，这种怪物就会陷入思维的沼泽。我很想解释这是怎样的一种状态。我试过这么做，但无法成功，我必须自造一个词语来定义它。但在有所作为之前，我不会定义这样的词语，因为没人相信我的鬼话，要有所作为必须具备丰富的知识，所以必须读书，这对我而言难如登天，实话跟您说，这辈子我才读过不上三本书，其余的都是课本，不算书。大一的时候，老师要求同学们研读弗洛伊德，我试着买了本来看，断断续续的自己都不知道看完了没有。可以说一无所获，但又大有所获。弗洛伊德的一些话似乎都证实我没错，这让人放心，使我得以继续半疯不疯。在这种心理的支撑下，我有时显得一无是处，比如在爹妈那儿的时候，我是以一个寡言少语的儿子形象出现的，而有时又显得好像还有用，不是个废柴。没读懂弗洛伊德，心理学就学不成了，我于是乎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不仅如此，我还没好很多东西，这更让我显得一无是处，长此以往便无所作为，所以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去定义这么一个词，这个词的大意为：对身边的所有东西都感到莫名其妙。

      假如有人想试试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滋味，可以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看着周围的东西，或者紧盯着一件东西，忘掉关于它们的一切，把自己跟它们的联系断开，他会发现它们都变得陌生而莫名其妙，而且这时把目光放回到自己身上，就发现自己也有点陌生，他会记起什么片段或者人物来唤起对自己的认知。他此时的本能与现实之梦的联系变得微妙，假如一直迫使这样想下去，这条联系说不定会不幸地断开，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极限，我没有试过，怕疯掉；我也没问过疯掉的人，我就是这样没有求知欲。 
      我在遭遇那种莫名其妙的状态时会跑到别人面前跟他讲话，不一会就恢复了正常。有时感到压力很大，想以此法忘记烦恼，无一凑效；我还想通过此法获取灵感，也纯属徒劳。
      但是它的恐怖与神秘，使我很想知道有没有一个人也经历过，有一次看到一篇作文，作者说自己凭窗思索，会陷入一个魔鬼的沼泽，难以自拔。当然，陷入沼泽的方式有多种多样，但这种“魔鬼的沼泽”陷入之快，主题之淡，实在“莫名其妙”，也许我根本什么都没想，就轻而易举地陷了进去，这时我本能地记得怎么说话怎么数数，怎么看怎么听，就是不熟悉眼前的东西，其实是认识的，我也记得自己的名字，无端端变得陌生，这十足恐怖。
      读高三的某一天，我躺在床上，陷入了沼泽之中，我滚下床，把他们吓了一跳，然后是同学们唤起了我的记忆，我解释了自己的处境，他们都摇头晃脑不知所云。之后我可能去打乒乓球了，也可能去了录像厅，那些日子每天都有一大堆的作业压着，没有幸福的影子。我同时感觉在作业的压迫下很是充实，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丝毫的快乐都没有，如果陷入对那种日子的回忆，也势必是痛苦的事情。现实中的我可以很快地挣脱出来，但梦里则不然。我已经无数次梦回高中，过那表面充实，实则无趣的生活。我把这些梦记录了下来，梦里总是出现林老师，一个高大威猛的文弱书生。

                               七.林老板

      林老师除了教书之外，据说还做生意，故而有个绰号叫“林老板”，林老板戴着眼睛骑在自行车上，我常想像他摔在地上找眼镜的情形。林老板是年级篮球队队员，每次比赛都除下眼镜。故而看不到球。林老板经常油头粉面，在风衣里的林老板，简直玉树临风。林老板自创“成功心法”，有数十句口诀，在我们身上搞试验，无一成功。
      有一次我游玩归来，在破旧的街边遇见玉树临风的林老板。他穿着风衣，我很自然地跟他交谈，口气里显示出对老师的尊重。林老板问了些话，我们就分道扬镳了。林老板很讨厌学生旷课，那次旷课，我解释为被人关在宿舍里。林老板相信了。至于是否真的被人关在宿舍里，我已经忘记啦，我于是乎决定此后不说谎，这样只要能记起的事情就是真的，记忆的真实性不能被确定的时候，别提有多痛苦啦。
      读初中的时候我曾碰到一个跟林老板长相类似的老师，他人品不好，打了我很多次，我因此恨之入骨。最让人莫名其妙的是，在记忆里，有一次他搭着我的肩，到宿舍里找我的同党，我们居然有说有笑，这事情千真万确地映在脑海里头，但至于他为什么发生，已经无从记起啦。我只记得那个同党躺在床上迎接该老师，给他看了药丸和病历，证明自己确实有病，不是无故地旷课。后来该同党去动了手术，腹部留下一条疤痕。
      那天早晨，不知出于哪个原因，也许是写了份请假条吧？也许是没交作业吧？该老师把我叫出教室，让我在柏树前立正站好。老师目露凶光，一拳打在这位小朋友的腹部，小朋友脸色苍白，倒向身后的柏树，柏树针叶刺得他非常难受，小朋友捂住腹部，说，老师很痛，别打我。老师瞪了他一眼。后来我那可怜的老豆来学校了解情况，该老师抓住我的头发指着我不停地训斥，我很透了他，也因此更爱我爸，我爸从不打我，从不，他送我读初中的时候流了眼泪，也是唯一一次看到老豆流泪。该老师站在老豆面前，简直猪狗不如。老豆帮我转了学，从此除了在大街上看过一次骑摩托的该老师，再也没有不行地见过他。我即便见着他，也要斜眼看他，我会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从缝里把他看扁了。

       当然，我毕竟是知书达理之人，我也是唯物主义无产阶级战士，喜欢用唯物主义辩证法看问题。也就是说，既然该老师犯有虐童罪，我也势必犯有招人罪。

                                 八.该同党

      那个我曾陪同该老师探问过的该同党，他至今还欠我三十块钱，我现在不指望他连本带利还我五十块，但在转学之初，我还对此念念不忘——也许是转学前一段时间吧？如果在转学前一段时间我曾要求该同党之同乡去要债，那该同党必然正在外地住院，而事实是他早就出院了，转学之前我们还一起出去玩儿呢。如果在转学之初我曾要求该同党之同乡去要债，我我必然写信给该同党之同乡，我居然写了这么一封信，真让回忆这事的人感到惊讶，回忆此事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该同党之同乡。该同乡收到信后，感觉莫名其妙就把它扔了，若干年后想起来，还是感到莫名其妙。
      在我和该同党之同乡出去玩儿的日子里，我们挥金如土，除了杀人放火什么都干过。每次过了午夜才回到学校，轻松地爬上厕所顶部，翻入宿舍的洗手间，洗手间里臭气熏天，我和该同党居然住在那种地方，简直像做梦一样，我们踩着砖头回到寝室，敲开寝室门，爬上床进入被窝，该同党说起了梦话，我听着屋外淅淅呖呖的雨，中间夹杂着一阵阵劈劈啪啪的声音，那时被尿憋醒的同学在阳台上小便，阳台两米多宽，两个阳台之间有一米多宽，常常有人在阳台之间飞来飞去，我也玩过这个命，现在回想起来也像做梦似的，阳台下面十几米是一片草丛，掉下去可能不会死，但是一定会骨折。我旷课飞过阳台，去隔壁拿了几十只蚕宝宝来，后来养成了茧，知道它们变成了蝴蝶，也没有一个人问我哪儿弄的。为了养蚕，大家都到附近去买桑叶。我们爬上围墙采桑。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片片飞，十片桑叶九毛钱
    
      好贵好贵，接下来就不买桑叶啦！
      晚上，我们在围墙外边溜达，见灯灭了，就披星戴月爬上围墙采摘。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片片飞，一百片也不收钱
      
      忽然听见人声，大伙扑通通跳墙，有个惯犯被树枝卡住没能下来。过了一会儿，我们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一个黑影从墙上飘落，直奔我们而来。
      即便如此，我至今没吃过桑椹。
      而该同党不喜养蚕，我跟他之所以为同党，不是为了养蚕，而是为了更多的原因。我们曾是生死弟兄，但现在我不想念他。不想念他不是因为他欠我钱，也不是因为他把我带坏了，我没有任何的理由不想念他，只能解释为他已经不是我所喜欢的人。

                                 九.阁楼

      在住进宿舍楼之前，我和同乡住在一间漏雨的阁楼。每次下雨，雨水就打湿了我和同乡的被褥。阁楼的阳台没有栏杆，我和同乡在阳台上站着吃饭。吃着吃着，我一不小心把饭勺掉了下去，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的底部是一滩泥水，我的饭勺掉进了臭泥水，消失无踪。一根又直又长的铁管插入泥水之中，它深入地底，那里有一个水泥石块砌成的洞，里面蓄满了水，铁管把洞里的水抽上来，供住宿者洗衣洗澡之用。我刚住进阁楼的时候，跟一个长头发的男同学闹矛盾，他很瘦，很凶，我怕他。过了不多久，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恐怕现在问起来，他也不会忘记我的名字。
      刚住进阁楼的时候，我和同乡看到满屋子的杂物，中央一座台球桌，我和同乡把它移到墙边，睡在上面。同一个房间好像还住着两个人，但奇怪的是我丝毫不记得它们的模样，甚至也不敢确认是否有过这么两个人，或者阁楼里只有我和同乡？因为阁楼很宽敞，所以住在楼里的人都喜欢倒这里玩儿，有一天夜里，四五个人躺在台球桌上，忽然听到不远处灵堂里的哭声，瘦同学惊起，大家都怕的要命，我钻过砖洞，来到夜里的阳台，俯瞰四周，前方是一大片果树林，左边是一排居民楼，右边是一排旧居民楼，哭声就是从右边传来的，我们一夜没睡，轮流讲恐怖的鬼故事。
      刚住进阁楼的时候，我和同乡老在台球桌上或躺或坐，望着江对面的灯火流泪，同乡唱起了歌儿。我也跑起调儿来。人为什么会唱歌？人应该在什么时候唱歌？现在我都回答不了这些问题，而我在阁楼的时候能够回答，我退化了。
      刚住进阁楼的时候，我每天和同乡一起去校内的食堂打饭，途径一条绿荫小道，尽头是赵醒侬烈士的石膏像，经过一座破旧的宿舍楼，里头住着高中生。我们坐在花圃边儿上吃饭，听见广播喇叭里传来的吃饭进行曲。现在我一听到这首曲子就食欲旺盛。
      这些事都过去将近十年了。不可否认，其间发生过的其他事我已经忘的一干二净了，其中必然有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这些就是记忆石头的粗糙部分，经过十年流水的冲刷，这些石头已经又光又滑。每当我捞起它们来看，都发现它们又光滑了一些。我还会活很多年，我可能会忘记这些石头，但是如果这段话能通过墨水流到暮年，我就能穿过墨水，把石头捞起来看，它们依旧光滑如初。

                                 十.尾声

      但同时又不能过份地相信这些符号，有人盲目地从史料推断，得出曹操是女人的结论。

而我并非天生喜爱音乐的人。直到高中时代，偶然在哥哥的磁带机里听到了黄家驹的声音，便立刻为之所吸引，再加上得知黄家驹英年早逝，更叫人倍添伤感，不能自拔；而另一位教父级的港乐天才陈百强，则几乎成为了我心灵的寄托。在这两位已故先人的熏陶之下，我度过了沉重禁锢的高中时代，进入了轻松自由的大学时代。

在大学里，我又受到到两个重要人物的影响，直接引导我进行音乐自制：
一个是张春一，一个是Moby。
05年秋冬之交，我去了趟故宫。然后在一个相当偶然的情况下，听到了张春一的〈紫禁城〉，乐与景的高度统一，让我深受感染；张春一所提出的"把中国美景都做成音乐"，更令我心潮澎湃，因为故乡在我的心目中，就是一片美景。把故乡写入曲中，成为了我的梦想。
Moby的到来，使这个梦想成为可能。Moby在1999年儿童节发行的专辑〈Play〉，把我听得神经暴走，Moby似乎在对我说：" 你也可以play！"

2006年初，我开始“玩”。很快玩出了十几个东西，为了让更多人享受到音乐DIY的乐趣，我就通过网络把作品集结成辑，这就是开天辟地的蹩脚音乐始祖〈冷春〉。紧接着，我又马不停蹄地发布了〈凉夏〉〈清秋〉〈沁冬〉。到年底，我已经俨然一个音乐制作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