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舞艺术群创始人，“昨夜的双拥路”导演、编剧任明炀访谈。

新茶：请介绍一下聆舞。
任明炀：聆舞是一个艺术群体，成员里面有做音乐的、有做戏剧的、搞文字的、画画的，最主要的创作是大家一起搞舞台剧。聆舞最早组建于2005年，同年的11月我们作出了第一个戏，就是“地下室的男人，绿裙子走了”。在下河迷仓演了三场，在华师大演了一场，在上戏演了一场。反响还不错，后来我们就延续下来了。2006年1月，我们做了一次诗歌朗诵会，然后又作了“哲学弥撒曲”和“默默与粘粘”两个戏。2007年的5月又做了一次诗歌朗诵会。现在正在作的这个戏准备在今年12月正式演出。

新茶：你如何理解“艺术群体”？
任明炀：我们是一个比较松散的组织，虽然说大家以群体的方式集合在一起，但我们不会限制每个成员的创作自由。大家平时还是各干各的。其实聆舞就是一个平台，我们通过这个群体的平台来推广大家，宣传大家。然后我们会集合大家的力量作一些集体的作品，比如说排戏啊、作朗诵会啊。

我觉得现在像我们这样的新人，想做出名堂很难的。有太多的阻力啊、压力啊。做一个群体，有一个共同的品牌这样会快一点。而且事实证明，确实容易一点。我们成员之间的审美趋向都是不同的，不象什么超现实主义团体啊什么的，大家有相同的艺术创作原则，而且是排斥其他原则的。我们没有那样纲领性的东西，是松散的自由的，包容性很强的。基本这个团体就是我们大家的一个朋友圈，而且越做越像朋友圈。

新茶：你们现在有多少固定成员？平常有什么固定的活动安排之类的吗？
任明炀：十几个吧。没有，就是松散的，我们很自由。我们不是任何政党（笑）。我们不过组织生活，也没有什么纪律，什么不能这样只能那样啊……没有。

新茶：那戏剧这个事情是否会有一些门槛？比如说如果不是专业背景的人，是否会比较难参与到创作或者表演当中？
任明炀：我个人是学院背景，学的是戏剧文学，就是编剧。曾经在上海戏剧学院和中国戏剧学院读书，都没毕业。还有几个成员有专业背景，但我们的很多演员都是非职业演员，经过几次的摩合基本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新茶：聆舞的戏都是你写的吗？
任明炀：现在正在排的这个“昨夜的双拥路”是我写的，“哲学弥撒曲”是杨宏声写的，“默默与粘粘”是蔡艺芸写的。“地下室的男人，绿裙子走了”是我还有另外两个人一起写的，其中的一个是Muscle Snog的李晓亮，还有一个上戏班里的另外一个同学叫蔡悦。

新茶：作为聆舞的创始人，这个艺术群体的最终目标是什么你想过吗？
任明炀：我希望我们这个品牌做出一定的知名度，对大家的整个创作都有帮助。

新茶：比如搞戏的时候能吸引到投资，正式公演？
任明炀：这个肯定有的。我最大的世俗目标是有一个自己的剧团，每年都在世界各地巡演。免费吃住什么的……（笑）。因为做任何一个艺术群体，肯定有功利目的在内。就算在艺术上，大家有一个相同的主张。那要扩大这个主张，影响所有的艺术家什么的。否则弄团体干什么。

这个群体一直要保持松散自由的感觉，正规化运做方面，明年我可能要注册戏剧工作室，注册合法的文艺演出团体。要售票，有工作人员各司其职。正规化运做是为了给这个群体更好的保障，但松散的风格是一直会保持下去的。

新茶：那现在成员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样的？
任明炀：我们有一部分人是白领，要上班。有的是学生但已经创业。有的在开掏宝店铺。我们大家基本都有自己的收入来源，不是以戏剧为生的。这个也没法为生，至少目前来说。现在专业剧团都很难维持。这个在国外也很普遍，都有自己一份工作的，然后业余时间来做这个。越精英化的艺术创作其实专业人员的比例越少。包括一些比较边缘的，社会上不是很热门的艺术门类，那就更少了。比如说所谓的诗人，有几个是职业诗人，就是靠写诗为生啊。这种国内外都非常少。

 关于“昨夜的双拥路”

新茶：介绍一下现在在排的“昨夜的双拥路”。
任明炀：这个戏其实什么都没讲。如果你一定要问是讲什么的，讲的是四个人扮演的四个高中同学重逢的故事，其实一切都是假的。我想观众关注的是当代生活在像上海这样的都市里的人的内心世界。大家平时都很忙，忙于追逐名利。但是很多时间你会觉得非常空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每天要像这样上班，为什么要做生意，为什么要认识这么多人，为什么要购物。其实我们每天都在购物，每天都在消费，这是为什么？

新茶：那你是提出一个问题呢？还是……
任明炀：我肯定是没有给出答案，也没有给出解药，我不是救世主（笑）。我也没有提出问题。可能观众通过这个戏会突然发现自己的生存状况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戏里这些人的精神状况有一些契合。从而产生一些思考。

新茶：这个戏的地域背景是上海吗？
任明炀：其实不是，是任何一个大都市的一个房间而已。其实上海这个概念也是抽象的，包括在戏里也说，“我们在上海，不我们在巴黎”。但是我们放了一组这样的概念，就是在戏里提到“双拥路”、“共富花园”、“小康饭店”、“利民桥”、“劳动路”，这些名字的特点就是很有所谓的中国特色。前一段时间，有一个人问我，你们这个“双拥”是什么意思？我立刻就问，你是不是香港人？他说他是台湾人。所以只有中国大陆人才能听懂这些是什么意思。

新茶：所以你编的是一个当代的故事。
任明炀：对，当代的故事，此时此刻此地。因为我个人思想所关注的点和创作，都不能脱离中国人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所做。是内心的状况，而不是外部的生活，不是现实主义的描摹。

新茶：你个人怎么定义这种状态，或者你怎么描述这种状态？
任明炀：你看聆舞网站上关于我们的简介，里面写了一些看似比较抽象，其实大家都明白的东西。我们艺术群体的成员都是1975年以后出生，80后很多。这样一代人经历的是一个红色乌托邦解体，大写的“人”字解体，意识形态的控制突然松动的时代。小时候的教育还在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讲各种“革命”的故事，黄继光、邱少云、雷锋、赖宁。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就都不相信这些了。比如说政治或者是意识形态方面，以前说“共富”，什么叫共富，就是共同富裕嘛。那为什么现在贫富差距那么大呢？还有比如说经济上，我们小时候虽然没有60年代那么穷困，但物质方面也是比较简单的。但是你看现在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挤压人的地步，消费主义已经非常盛行了。每个人头脑里主导的思想都围绕消费，而非什么共产主义。一天不购物，一天不消费你就没法活了。最终人生的计划就是赚钱赚钱，消费消费。没有其他超越性的东西。我们到底相信什么呢？我们还相信共产主义吗？如果我们不信仰这个，那我们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这个戏里表现的只是一个状况，并没有明白的说出来。可能每个人看了以后的理解会不同。我希望观众看过戏以后会有自己的一个思考，不论是什么思考。每个人可能理解不同，但我希望他可以思考起来。对自己生存的世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自己的人生会有一些不一样的看法。但我不期望改变任何人。

新茶：那你的戏是中性的呢，还是偏向于有一些批判性或者有一些导向。比如有些人的作品就是做一个单纯的呈现，但那个呈现的力量也会很大。或者有些人他就会加入一些自己的态度。
任明炀：“昨夜的双拥路”这个戏可能比较中性，“默默与粘粘”批判性强一点。也不是批判。就是讽刺的力度强一些，明显有一种褒贬在里面。比如对教育的讽刺啊、对社会样貌的批判和调侃啊。

新茶：艺术创作对于你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和社会发生着怎样的关系？
任明炀：对我个人来说，我的作品是一段时间内思考的总结和释放。一次宣泄。之后我可能会思考别的东西，转向别的方向。对于社会，有人讲，艺术只为艺术，艺术跟生活跟现实跟社会是没有关系的。但我觉得至少大部分的艺术跟现实发生着或多或少的关系。艺术是有社会功能的，但他不能代替政治、不能代替宗教。他是有自身一种特有的和社会之间的关系。

新茶：我觉得沟通是永远不可能作到特别确切或特别彻底的。大部分时候我们通过语言这个公共媒介来来沟通，但其中存在很多误读。你怎么看待表演的表达和观众的解读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创作的必要性和观众观看的必要性。
任明炀：我觉得只要观众有他的思考，无论是跟我的契合还是不契合，只要他由于这个作品他开始思考了，这样我已经成功了。如果观众看完，哇，毫无感觉，那我就失败了。

新茶：你怎样来看待戏剧？
任明炀：戏剧说到底是个人的艺术，要先会做人再会做戏剧。不会做人的人肯定做不出戏剧，人全跑了。戏剧最终的表达媒介是人，演员和观众是戏剧精简到最后最必要的两个因素，没有演员和观众戏剧就不成立。比如电影，一帮人面对的是荧幕。绘画是通过油彩啊、其他材料来呈现。文学是通过文字。而戏剧是人面对人来完成。

不会做人不一定做不出艺术，很多艺术家都是离群索居，但能做出很伟大的作品。但戏剧不一样。现在大家过来演戏都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我是一个很讨厌的人，那大家肯定都不会来了。

“昨夜的双拥路”创作群体访谈

新茶：请介绍你自己。

江喆寅：我叫江喆寅，长江的江，陶喆的喆，唐寅的寅。籍贯上海。生于1986年7月。性别男，爱好女。现在就读于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艺术管理专业。现在在创业中，是作网站，但具体是什么项目现在是保密的。因为现在是比较关键的阶段，产品已经差不多完成了。08年的1月1日是正式对外公布的日期。目前比较艰难，要付员工的工资，要交房租水电什么的。

张文泽：我叫张文泽，河南人，75年的，是学机械电子的。平常卖卖瓷器，接一些定单。我在此之前是说相声，现在也在剧场说相声，几乎每周都说。在海宁路那边有一个剧场。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演过一些小品什么的，参加这个团体主要是满足一个表演的欲望。

赵莺燕：我叫赵莺燕。是聆舞艺术群体的成员，这次是第三次参加舞台剧的演出。我是公司职员，从事的是公关方面的工作，就是帮人搞搞活动啊什么的。其实我大学的专业是学行政的，跟这个话剧没有关系。但是我小时候是少年宫话剧团的，演过“皇帝的新装”什么什么的，所以话剧是我儿时的一个梦想。但是后来因为父母需要你去读书考大学，就把这些放下来了。工作了以后，经济上稍微稳定了还是想做回以前想做的事情。

蔡艺芸：我蔡艺芸23岁，以前是上海戏剧学院学生，学戏文。自己是开掏宝小店的。

新茶：是怎么加入聆舞艺术群的。

江喆寅：参加这个团体是因为“昨夜的双拥路”这部戏。主要原因是兴趣，因为平常也有自己的事业。也是有人介绍，是我的一个做实习记者的同学，正好认识他们，当时他们在找男主角，她就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帮个忙。因为这个人一直帮我忙，我平常上课不怎么做笔记，每到考试的时候就借她的笔记什么的。欠她人情很多，从来没还过。那她基本上拜托我的事情我都是答应的。

张文泽：我跟他们认识最早是在2006年1月以诗人的身份参加了聆舞的诗歌朗诵会。因为任明炀也写诗，我们还有一个诗歌论坛叫新城市，他也在上面发帖。吃饭的时候聊就认识了。后来就做了一部戏叫“哲学弥撒曲”，是属于一部诗剧吧。后面就熟悉了。又串了一部戏就是“默默与粘粘”。然后就到这部戏了。

赵莺燕：我是臧宁贝介绍的。是在06年的7、8月。当时在下河迷仓有一个女孩子在排一个悬疑剧，臧宁贝也出演其中的一个角色。那他们正好需要演员又互相认识就把我介绍过来了。这次是一起排的第三个戏。感觉很开心。因为排戏本身挺开心的，另外也能换起一些儿时的一种心情。这些聆舞艺术群的伙伴们大家物以类聚，价值观啊、审美观啊都比较像，所以在一起谈的时候感觉特别有缘。我们现在在外边工作，结识的朋友可能有投缘的也可能有不投缘的。有的需要我们应酬，不管怎么样总是存在一种利益关系。但是我们这里是没有这些的，所以在戏剧之外又给了我一份特别的轻松。我们也不会因为角色，或者钱啊什么的不开心。

蔡艺芸：就是05年的时候，有一次任明炀突然跟我说要做一个戏。那个时候还没什么成员，才刚刚开始。跟我们班的同学，就是Muscle Snog的李晓亮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做。那是第一次想自己做一个戏。刚开始的我没有干什么，主要是帮他们。借场地啊什么的，一些杂事，类似于制作人这种。除了第一个之外，其他的戏我都演了。然后“默默与粘粘”是我的毕业创作。

新茶：你如何理解现在的这个戏？

江喆寅：我自己虽然是主角，但让我描述这部戏真的说不太清楚。其实就是这部戏的戏中人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是一个什么状态的感觉。他是谁？他可能连自己的身份都有点迷茫。他对自己的未来，自己的过去都不清楚。他不清楚自己更不清楚他人。这是对角色的理解，对故事就更加难以描述了。没有故事，什么都没发生。

表演的时候是很难，兴奋点都是靠自己找。就是在寻找这个人当时的感觉，因为你不知道这个人的以前是怎么样的，未来是怎么样的，甚至不知道别人是谁。我只能保持一个永远好奇的心态，一个随时对外界刺激做反映的人。经常一惊一乍的。可能也是现在生活节奏比较快的感应，每时每刻都在反映，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反映。以前是怎么样，后来是怎么样，没有一个规划。

张文泽：这个戏从外在形式上，处理得有一些抓观众的东西，比如说悬念。观众虽然可能看不明白，但有悬念可以一直吸引他看。看完以后可能会有一些思索，但是不同的观众可能思索的东西不一样。我觉得这个戏导演给别人的东西和观众所理解的东西不见得一样。有一个误读。就跟写诗一样，可能我写一首诗，1000个人读就有800多个误读的，剩下的200个还和我的出发点不一样。戏剧也是一样。每个人的评论不一样，感受也不同。这个戏给了大家一个误读的空间，有这么一个张力。

我对这个戏的理解是，这几个人“作”为高中同学，其实可能是毫不相干人。通过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重逢，同时打断了大家原来的生活节奏和次序。其实我们生活里也经常出现这样的恍惚，比如有的人似曾相识，比如有的场景和事件似曾相识。可能也有一些巧合，那也有一些就是很恍惚的，一种概念一种理念的恍惚。

赵莺燕：我也不是太懂这个戏，但是隐隐约约有一点想法。有一个不是很新鲜的说法，就是人生就像在演戏。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本来是很纯净的。但是因为世俗的一些观念啊、道理啊约束了我们。然后让我们按照这个社会的世俗的观念在发展。慢慢的，我们看似离这个世界更加接近了。但其实我们远远的背离了我们的自我。就是自己看不到自己的本我，每当在说话的时候你自己不能跟自己的心灵交流。自己原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所以就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精神也很空虚，就像这个戏里想表现的一样。就好象我们女孩子，有一些以前的同事包括我自己，一会想去泡吧，一会想买名牌，一会想去香港旅游，这些事情我都干过。比如我觉得我买下这个包，明天去公司炫一炫挺有面子挺开心。其实一点都不开心。究竟什么能让我开心自己也不知道。那既不开心又没有找到让自己开心的方法，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来，到最后就是一场空。那我觉得这个戏可能传达了一个信息就是，哪怕老天爷再厚待你，你心里想的东西他都能给你。但你自己不知道怎么调节心情，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开心。那即使你什么都有了那还是不会开心。

蔡艺芸：任明炀写完第一个给我看的，我大致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但要叫我说可能就说不清楚了。因为我知道他是受贝克特和尤奈斯库的影响比较深，主要是一个人生的荒诞感。觉得人是很虚无的。比如我现在跟你说一句话，一会我可能想我到底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句话。就是挺无聊的吧，这个戏就是表达一种无聊。戏里面也有好几段会重复说“真无聊啊”，“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什么的。这个剧里也没有特定角色的，你问我我演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完全没有故事性的，非理性非逻辑的，比较荒诞的一个剧情。还有就是质疑了一些像名字啊这样符号化的东西。

左起，江喆寅、赵莺燕、蔡艺芸、Shaizi（张文泽）